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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观《大篷车》有感
——1980年张店影院观影手记

       1980年秋，我已满二十二岁。
       我是个刚刚正式参加工作的学生。先前在山区农村生活，后来在公社煤井务工，借着高考恢复的机遇埋头苦读，考入淄博市劳动局技校，毕业之后来到张店工作，告别了昏暗幽深的矿井与寒窗苦读的校园，生活总算渐渐安稳下来。

      独身一人在外，人生地不熟，感觉城区的文娱生活十分单调，工作单位距离张店电影院近，出门几百米远即到，于是就常常去看电影。这几天，经上海电影译制厂译制引进的印度影片《大篷车》席卷全城，张店几个老电影院夜夜座无虚席，能排队挨号买到一张电影票，这在我们年轻人心里就算得上一桩幸事了。这几天正秋风微凉，连着三个夜晚，我随着拥挤的人群，分别走进张店电影院、淄博剧院和青年剧院的放映大厅，随着老旧放映机缓缓转动，欣赏异国爱情故事、聆听熟悉的国语配音，心情伴着银幕上的感人画面缓缓铺展开来。

       孟买工厂主的女儿苏妮塔原本家境优渥，婚事将近，生活一片顺遂，新婚之夜她才猛然知晓，未婚夫拉詹正是杀害父亲、图谋家产的歹人。身陷绝境的她没有慌乱崩溃，冷静筹划连夜出逃，几番躲避追杀，机缘巧合投奔了四处流浪的吉普赛大篷车艺术团。昔日养在深宅的富家小姐褪去绫罗华服，放下身份身段，跟着一群漂泊艺人奔走四方、谋生度日。

       电影里两段行走的镜头，久久在脑海里来反复回放、旧历历在目。一段是苏妮塔孤身奔走在郊外荒野土路仓皇逃命，心中虽满惶恐，步履却格外坚定，一心只为寻一条生路；另一段是吉普赛大篷车队穿行在山野旷野之间，男女艺人结伴同行，边走边放声歌唱，前路漂泊不定，神情却松弛洒脱。

      就在朝夕相伴的流浪岁月中，苏妮塔与剧团正直坦荡的台柱莫汉慢慢相知相爱。最打动人心的便是二人平等相爱的模样，富家小姐与流浪艺人，没有门第高低的掂量，没有阶层贵贱的攀比，不问出身贫富，只因品性相合、真心相待便彼此托付。吉普赛族群更是如此，队内不分男女、不分先来后到，落难之人皆是家人，陌生人遇上难处便倾力相助，人人人格平等，没有世俗的偏见隔阂。最终在全体吉普赛人的鼎力相助下，真相公之于众，作恶的拉詹受到惩处，正义得以伸张。

      早就知道社会有三大差别（工农差别、城乡差别、体力劳动与脑力劳动差别）。当今社会工农差别鸿沟巨大，城乡壁垒分明，城市家庭和农村家庭像是隔着一道天然屏障，城里不少人自带身份优越感，骨子里瞧不起农村出身的青年。不少和我一样靠着高考升学、凭本事进城务工的乡下学子，纵然寒窗苦读、踏实肯干，依旧时常遭遇冷眼与偏见。

       有些城里人根深蒂固带着庸俗的势利习气，划分城乡高低，看不起农家子弟，甚至有人见农村青年考上学校、踏入城市，言语之间多有讥讽排挤。

       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不到半年，原先熟悉的人开始分化：有的同学回农村找了媳妇准备结婚成家，有的老乡即使是部队转业军人城市姑娘也不愿与之结为伴侣，理由都是因为他们出生在农村。有的年龄渐长不得不与附近农村的女子结亲成家，还有的竟从东营和周村女工多的地区找个对象过起了牛郎织女的日子。一方是市民一方是农民的婚姻家庭，被人们称之为“一头沉”和“半边户”（一个家庭两种户口）。类似这般狭隘的小市民风气，我在日常与他人相处之中也是深有体会的。反观《大篷车》的世界，富家千金跌落尘埃，流浪艺人出身平凡，二者相爱毫无尊卑之分；吉普赛人四海漂泊、一无所有，却坚守人人平等的处世准则，两相对照，更显出市井之中那种城乡偏见的庸俗与狭隘。影片大力诠释的平等相爱、众生平等的内涵，恰恰戳中了现实里让人无奈的人情现状。我们靠着高考奋力走出乡土，所求的不仅是一份安稳生计，更是不被出身定义、人与人平等相处的生活。

      影片中主题曲《‌你来自何方‌》轻快奔放，那句“伴着大篷车向前走，自由歌声永不休”传遍大街小巷，道尽吉普赛人抛开身份束缚、自在生活的模样。二十二岁正是心怀热忱、向往舒展人生的年纪，前几年矿井谋生的压抑、备考求学的紧绷，再加上进城之后偶尔遭遇的城乡偏见，让我格外向往影片里不分贵贱、随性自由的生活。

      自从连续三天观影过后，“背上行囊和我一起走，寻找那个失去的传说，不管到荒野还是去沙漠，一起旅行不会寂寞，如果快乐就请你拍拍手……”这首主题旋律便驻在了心底。每到傍晚下班，我或是骑着自行车穿行在张店的街巷，或是独自沿着马路缓缓散步，总会随口哼唱这首主题曲。晚风掠过肩头，熟悉的曲调漫在耳边，平日里因身份偏见生出的烦闷、过往岁月积攒的疲惫，都会慢慢消散。我靠着自己的努力走进城市，既期盼日子安稳踏实，更渴望人与人摒弃城乡成见，平等相待，自己也能不受世俗眼光捆绑，活得自在从容。

     吉普赛人质朴热忱，相处全无势利隔阂；苏妮塔与莫汉超脱阶层的爱情，纯粹真挚，在那个城乡观念分明的年代，格外触动我们这群农村出身进城的青年。社会慢慢开放，这部影片不止带来新奇的异国风情，它崇尚平等、坚守正义、追逐自由的内核，也悄悄点醒了小城许多被世俗偏见裹挟的人。

       每次影片落幕，影院灯光亮起，观众陆续走出大厅。秋风吹拂脸颊，街边路灯昏黄安静，耳畔仿佛还回荡着片中悠扬的歌谣。对照自己的亲身生活经历，再回味电影平等相爱的主旨，愈发明白：出身从来不该划分人的高低，无论是城里人还是农村人，唯有真心相待、彼此平等，人情才足够温暖，生活才更加通透。
    
      日复一日，人海茫茫。每每想起秋夜影院的光影、大篷车远行的画面、婉转的主题曲，那份青春渴望平等、向往自由的心境，便深刻我的灵魂深处。电影《大蓬车》不只是一段异国故事，更是青春里的一抹亮色。不管生活的路途有多远，我都会始终记得影片传递的道理：做人坚守善良与正义，待人不分出身贵贱，追求平等真诚的相处与感情，心怀热爱稳步前行，方能活得坦荡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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