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http://www.guanhougan.cc作者:观后感时间:2026-03-29 08:49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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奋力抵抗新自由主义叙事——《牧马人》观后感
1982年,谢晋导演的《牧马人》上映时,中国正站在一个历史的分水岭上——改革开放的大幕刚刚拉开,物欲的闸门正在缓缓升起。四十余年后的今天,这部老电影因一句“老许,你要老婆不要”在短视频平台再度翻红,豆瓣评分从8.3分涨至9.0分,观影人次累计超过1.8亿。这一现象本身便构成了一个值得深究的文化事件。
我们生活的时代正被“精致利己主义”的风气所侵蚀,在戴锦华教授看来,这是苏联解体后新自由主义的全面胜利。“精致利己主义”这一概念最早由钱理群教授提出,用以描述那些“高智商、世俗、老到、善于表演、懂得配合”的利己主义者。他们精于计算得失,善于包装自己,将一切人际关系视为资源交换,将人生目标简化为利益最大化。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牧马人》的许灵均,成为一面映照时代精神的镜子。本文拟从物质主义批判、劳动伦理与家国同构叙事三个维度,探讨这部四十年前的老电影如何为现代人提供一剂精神解药,并在此基础上追问:为何这剂“解药”在当下的社会结构中难以真正实践?
一、物质主义的祛魅:许灵均的“反计算”选择
精致利己主义者的核心特质,是“计算”——永远在评估每一段关系的投入产出比,每一次选择的利弊得失。人生被简化为一本账簿,情感、尊严等本不可衡量的东西,被量化为可交换的筹码。
许灵均的选择,恰恰是“反计算”的。当父亲许景由从美国归来,带着巨额财富要将他与妻儿带往“自由世界”时,许灵均面对的是一道看似简单的选择题:一边是唾手可得的财富与舒适,一边是持续的贫穷与艰辛。从“经济人”的角度计算,前者是最优解。但许灵均选择了后者。
影片通过镜头语言的对比强化了这一价值选择:“影片开场即是草原的自然风光,许灵均和妻子坐着摇摇晃晃的木板推车”;在北京见到父亲后,镜头呈现的则是“繁华的夜景,舞池里穿着时髦的人们摇曳身姿,饮料是咖啡和威士忌,餐厅桌上摆满十一道菜”。两种生活方式的碰撞,通过空间的并置显得触目惊心。
空间的分割,也是价值观的分野。父亲的形象代表了“追求个人的自由、享受物质带来的快乐”。而许灵均的选择是对这套逻辑的抵抗。许灵均在面对山珍海味时,心里想的是:一顿饭,三个人竟然要花80块。他在牧场劳改多年,也只攒下40块钱。
影片中,父亲有一段更加直接的自白:“在财产上,我是亿万富翁,可在感情上,我却是一贫如洗,说得准确些,我是一个乞丐。”这一自白构成了对物质主义最有力的批判——它揭示了物质富足与精神贫瘠之间的悖论。父亲的矛盾和“求而不得”,“一方面既肯定了游子归国的忠诚与传统观念根深蒂固的影响力,另一方面也暗含着对城市文化和物质主义的批判和反思”。
许灵均的选择之所以具有意义,在于它揭示了一个真相:人生真正的价值,不在于获取了多少可计算的利益,而在于守护了多少无法计算的东西——比如尊严、情感等。
二、劳动的重估:从“价值计算”到“价值创造”
精致利己主义的另一个症候,是对“劳动”的异化理解——劳动被视为获取利益的工具,而非生命价值的实现方式。袁剑教授发表论文《社会转型期劳动与知识再结合的危机——以电影〈牧马人〉为例》,从劳动与知识关系的角度,为理解这一问题提供了新的视角。
袁剑指出,电影《牧马人》上映时,“全国农村正在经历分田分地的生产关系和社会关系的大变动”。影片对两种劳动形式的表现具有转型期电影独特的意识形态特征:前半部分表现集体劳动,后半部分以小农户劳动为主,划分的标志性情节是李秀芝的出场。
李秀芝这一形象的塑造,集中体现了谢晋对劳动的正面书写。袁剑分析道:“李秀芝热爱劳动和强大的劳动能力得到了充分展现,脱土坯、收拾家务、饲养鸡鸭鸽子兔子、养育儿子……她样样在行。”更重要的是,李秀芝的劳动观与物质观具有鲜明的道德内涵。影片中她教育儿子清清的段落,带有鲜明的道德宣传色彩:
“清清,妈跟你说,那是爷爷的钱。钱,只有咱们自己挣来的,花得才有意思,才心里安逸。像我买盐,我知道这是我卖鸡蛋换来的呀。对不对?我买辣子,我知道那是我割稻子赚来的。我给你买小人书,我知道这是我加班打场得来的钱。不是我们自己的钱,一个也不要。这叫志气。”
袁剑在分析这段台词时指出:“卖鸡蛋换盐,用割稻子、加班打场换来的钱买辣子、小人书,李秀芝的这种经验性表达反映了她‘勤劳致富’的劳动—物质观念。与集体劳动不同,市场交换是使这种观念深入人心的关键因素。”李秀芝“勤劳致富”的另一个逻辑是多劳多得,反映出“追求物质利益得到了正面肯定甚至鼓励”,这暗示了改革开放的逻辑。
另一句重要的话是李秀芝几乎贯穿全篇的宣言,“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这句话出自1939年的苏联电影《列宁在1918》。这个场景发生在苏联国内战争期间,苏维埃政权刚刚建立,全国处于饥荒之中,物资极度短缺。电影中有一个令人心酸的细节:瓦西里的妻子在家里饿得奄奄一息,家中只剩最后一块面包。她趁瓦西里不注意,悄悄把面包塞进他的口袋里,想让即将外出执行任务的丈夫吃。瓦西里与妻子拥抱告别时,又偷偷地把那块面包从口袋里拿出来,悄悄放回桌上。然后,他看着妻子的眼睛,坚定地说:“不要难过,不要哭,会有的,都会有的,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更加难过的是,电影中瓦西里对妻子说这句话时,正要前往乡下征粮。这句话在《列宁在1918》,本质上是一句革命乐观主义的宣言——它不承诺明天就有面包,但承诺只要坚持下去,面包终会出现。
不同于秀芝,许灵均的痛苦是知识分子式的——他读过的书、受过的教育,让他对苦难有更复杂的感知。而秀芝的痛苦是生存层面的——饥饿、无家可归、朝不保夕。但当她说出“面包会有的”时,她没有许灵均的犹豫和纠结,只有一种更纯粹的、几乎是本能的信念。这种本能的坚韧,与自然、祖国的意象是一致的,也是支撑许灵均没有选择自杀,也没有选择去西方的根源之一。
另外,瓦西里说这句话的背景是战争和饥荒,是国家和制度层面的危机。而李秀芝说这句话的背景,是两个人的小家庭——她要解决的不是国家的粮食问题,而是“这个家能不能过下去”的问题。这种从“宏大叙事”到“私人生活”的转化,恰恰是《牧马人》这部电影的核心特征之一:用家的温情抚慰个体在国家层面遭受的巨大创痛;用私领域情感连接解决公共领域遭受到的制度性不公。
许灵均本人,同样经历了劳动的“再教育”。初到牧场时,他在马圈被马抚慰、“挽留”,甚至“阻止”他自杀。袁剑分析道:“这触动了他对荒凉草原的认知转变。许灵均意识到,通过劳动建立起与大自然的关系,能够开启全新的有意义的生活,这个新的认识成为许灵均转变为劳动者的关键的心灵引导。”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提出,劳动是“人的类生活的对象化”,“人不仅像在意识中那样在精神上使自己二重化,而且能动地、现实地使自己二重化,从而在他所创造的世界中直观自身”。袁剑引用这一论述指出:“人的劳动是人与自然交融的过程,当人改造劳动对象时,自然就成为‘人化的自然’。与此同时,人作为‘对象化了的自身’,成为被自然改造了的自身,带着人的劳动创造的印记。”经过长期的集体劳动锻炼,许灵均“身体从柔弱变得健硕,具有了体力劳动者的气质形象”。
现代人之所以陷入意义的空虚,正在于他们将劳动异化为纯粹的利益获取手段,而切断了劳动与自我塑造、与世界建立真实联系的意义。只有将劳动不仅视为谋生手段,更视为人实现自身价值、确认自身存在的方式,人的虚无感才会被真正解除。
三、家国同构的伦理重构:从“原子化”到“共同体”
精致利己主义的后果之一,是个体的“原子化”——当每个人都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时,人与人之间只剩下冰冷的防备与算计。而《牧马人》提供了一种对抗“原子化”的精神资源——“家国同构”的伦理结构。
“家国情怀包含两个层面:小家和大国,千万个小家组成了国家,在中国传统文化的认知中,家国即是一体,因为爱国才恋家,因为恋家才爱国。”许灵均的爱国之心与爱家之情交织,共同决定着他的最终选择:“留下来,他舍不得祖国,更舍不得家人和乡亲。”
这一分析触及了“家国同构”的伦理核心。许灵均对国家的情感,不是抽象的口号,而是具象化为对妻子秀芝、儿子清清、牧民乡亲的牵挂。有评论指出:“在中国,国和家的命运太密切了;在中国,国的命运也是家的命运。”这种自下而上、基于生活实践的认同路径,恰与原子化的现代人的“自我中心”逻辑形成对照。
值得注意的是,影片对“家国情怀”的表达并未停留在知识分子层面。农村妇女李秀芝虽然没有接受过太多教育,却同样体现了对家国的朴素情感。在丈夫出发前夜,她望着地图说:“你走不了,我知道你舍不得小学校里的孩子,舍不得郭谝子、董大爷,你还舍不得它(墙上的中国地图),你可以把它装在口袋里带走,可那是空的,祁连山你背不走,大草原你背不走。”此时,李秀芝这个形象,已经从一位朴实的贤妻,升华成为伟大的祖国母亲。
父亲许景由的形象,从反面印证了“家国同构”的伦理意义。影片尾声,他以一种略显卑微的姿态说出最后的请求:让儿子帮自己在大陆买一块两米长、一米宽的墓地。这一细节揭示了一个悖论:即使许景由在美国拥有亿万资产,却依然是“异乡漂泊、落寞孤独而渴望魂归故里的老头,和清贫却踏实幸福的儿子形成鲜明对比”。
将谢晋电影的“人民性”视为“作为个体的人与作为集体的人是互相指涉、不可分割的”。这一论断可作为理解《牧马人》“家国同构”伦理的注脚。现代人之所以陷入孤独,正在于他们切断了与共同体的联结。在谢晋看来,只有走出自我的孤岛,与他人、土地、家国建立深刻的联结,才能获得真正的归属感。
四、理想的困境:《牧马人》的观念为何在当下难以实践
在阐明了《牧马人》所蕴含的精神资源之后,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浮现出来:既然这部电影能够如此有力地批判精致利己主义,为何在现实中,许灵均式的选择变得越来越不可能?
(一)“扎根”的社会条件已然瓦解
许灵均之所以能够“扎根”于祁连山牧场,依赖于一系列具体的社会条件:首先,他有一个可以“扎根”的纯粹空间——集体农场为他提供了最低限度的生存保障,牧民为他提供了社会支持网络。这个空间在不涉及外界动乱的情况下,甚至给人以桃花源之感。其次,他的“扎根”具有制度性前提——计划经济体制下提供了某种稳定性,使得在农村“守着一片土地过一辈子”成为可能。
然而,当下的中国社会已经发生了结构性转型。城市化率突破70%,中国从“乡土中国”迈入“城乡中国”。在土地改革的推动下,土地从农民的“生存根基”转变为可交易的资产,人与土地之间那种世代相承的血缘纽带,被市场逻辑彻底改写。农村人口持续向城市流动,每年仍有近千万农业人口进城落户,“离土又离乡”成为常态。
同时,袁剑教授敏锐地指出,随着市场经济体制的全面确立,“劳动与知识再结合的危机”日益加深——许灵均式的“劳动疗愈”之所以可能,是因为他的知识分子身份与体力劳动之间存在着一种“再教育”的制度安排,而这种安排在后来的社会转型中被逐步瓦解。
(二)“家国同构”的伦理结构已然断裂
《牧马人》中许灵均的爱国情怀之所以能够与“恋家”连接,依赖于一个特定的历史语境:1980年代初的中国,刚刚经历了“文革”的创伤,正处于“伤痕文学”与“反思文学”交汇的节点上。谢晋的“反思三部曲”之所以能够产生巨大的社会共鸣,正是因为它们提供了一种将个人创伤转化为集体认同的情感路径——许灵均的苦难不仅没有被遗忘,还被“升华”为一种对祖国的深情。
然而,当今的年轻人面临着完全不同的情感结构。陈晓明指出,对于“90后”和“00后”而言,“家国同构”的叙事已经失去了天然的合法性基础。他们成长于一个全球化与网络化并存的时代,国家认同不再是自然而然的情感投射,而是需要被反复论证的命题。与此同时,社会流动性的加剧使得“家”与“国”之间的纽带变得愈发脆弱——许灵均所眷恋的“家”是一个具体的空间(祁连山牧场)、一群具体的人(郭谝子、董大爷、李秀芝)、一种具体的生活(放牧、劳动、相守)。而当代年轻人所面临的“家”,往往是流动的、临时的、缺乏根基的——他们可能一年换一座城市,三年换一份工作,五年换一个社交圈。
这就是所谓“情感结构的代际断裂”。许灵均那一代人的情感,建立在“土地—劳动—共同体”三位一体的基础之上;而当代年轻人的情感结构,则被“流动—竞争—原子化”所塑造。在这样的背景下,《牧马人》中的“家国同构”伦理,固然能够引发某种乡愁式的感动,却很难转化为真实的实践动力。很多年轻人在永无止境的内卷竞争中,早已疲惫不堪,在此过程中甚至可能失去建立深刻情感连接的能力。
同时,伴随着现代女性的觉醒,她们拒绝将自我价值绑定在相夫教子之上,《牧马人》所提供的“家国同构”的情感方案,在此显露出它的历史局限性。因为在传统家庭结构中,女性的幸福仅仅是运气的产物。《牧马人》中那个以男主外,女主内为基础的“相濡以沫”的家庭图景,固然美好,却很难唤起年轻女性“我也想拥有这样的家”的共鸣。
(三)“劳动”的价值在知识经济时代已然转型
袁剑教授在分析《牧马人》的劳动观时,指出一个关键的历史转折点:影片拍摄于1982年,正处于中国从“劳动密集型社会”向“知识密集型社会”转型的过渡期。许灵均的“劳动疗愈”之所以可能,是因为在那个时代,知识分子通过劳动来“改造思想”这一路径具有合法性,劳动本身也被赋予了某种道德崇高性。
然而,在当今的知识经济时代,劳动的价值结构已经发生了根本性转变。体力劳动不再是“再教育”的手段,反而意味着“低端就业”和“社会地位的下沉”。不仅如此,知识生产本身也变得越来越“精致利己”——学术论文、科研项目、技术创新,往往被纳入绩效评估和市场交换的逻辑之中。在这样的语境下,许灵均式的“劳动伦理”显得不合时宜:当劳动本身已经高度异化,我们还能指望通过劳动来实现自我价值吗?
袁剑在文章结尾提出了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在劳动与知识已然分离的今天,许灵均式的劳动疗愈是否还有可能?或者说,我们需要寻找一种新的方式,重建劳动与自我价值之间的联结?”
结语
许灵均的选择,对于现代人而言,不是一个可以简单复制的“生活方案”,而是一面映照现实困境的镜子。当无数人为许灵均的选择感动时,我们应当进一步追问,我们要接受如今的异化困局并感叹一句我确实无能为力吗?还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奋力挣脱这套新自由主义的价值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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